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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和她的重刑犯朋友们
发布日期:2019-08-08 15:04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20年前起,付广荣的命运就紧紧地和重刑犯及他们的家庭联系在了一起。她看过太多不堪忍受家庭暴力而杀夫的女人、家庭破碎无人照顾的孩子、还有出狱之后困境重重的重刑犯们。然后,她给了女人们承诺、给了孩子们家、给了刑满释放人员一处安身之地。

  1993年,在一家游戏厅,辣椒因小事和一个人“吵吵”起来,他用一支五连发猎枪朝对方连开三枪,辣椒被判死缓,直到2013年释放,“差27天到20年。

  “成子”朱学成,19岁时因杀人罪被判处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。后经三次减刑,于2016年40岁时刑满释放。

  如今他们三人在一家叫“妈妈送你去天国”的殡葬连锁门店做殡葬师。“妈妈送你去天国”这个门店在沈阳共有三家。和辣椒一样,在此工作的十几名员工都有过十五年以上的服刑经历。殡葬师这个大多数普通人不愿涉足的特殊行业,却为他们提供了一条生路。

  成子的右眼没了,一道瘆人的疤痕一直爬向右颊耳际,看得出来,他的体格比辣椒壮硕;

  “三哥”范三,大号“范逸臣”,今年53岁,戴副眼镜,左腕上一串大颗佛珠。别看外表普普通通,可一进屋,他就像这“国”里的定海神针,稳稳当当。再听他坐下与大伙唠嗑,俨然一个沈阳老炮。

  成子接说:我也是——我还在车后面上车,人家不让。说你得上前头上去,你把钱扔里头去。我说啥意思?扔钱?我买票得了,扔钱干啥?

  范三劝道:别着急,谁都这样。整个手机,逮啥都按——我按了一宿给按死机了。我碰到好几个——小金子、老面、胡子他们都不会写字。我就一样一样地教——按住说话,干嘛干嘛。现在能接能打,也能微信,起码能说话就行。我不也是一样一样一点点地研究,什么东西都是这样。

  他们心里明白,像他们这样服刑多年的重刑犯,一旦出狱,想融入社会,找份工作开始新生活,难度可想而知。他们中就有不少人禁不住金钱的诱惑,再次铤而走险。好在,他们仨如今算是找到了新的“起点”。

  “在监狱的时候,我天天都寻思回去好好干活。谁不想好好的,总比在监狱里强。”辣椒回味道,在里面待了20年,什么朋友都断了。即使朋友听说自己出来了,想想心里也会犯怵——“你变没变?是不是跟以前一样?谁都害怕,不敢用你。”

  起先,辣椒想在工地上干体力活。做一天还能赚150元,加班也有加班费。可是对方要求,除了出示身份证,还得上派出所开具一份“无犯罪记录证明”。他一听就知道这事黄了,“都卡在这儿了。正经八百的公司全要它,连做刷漆工都要。”

  “我找了三四十家单位,都要这玩意。”成子旁边插话说。出狱后,他曾试着开电动三轮拉客来讨生活。但这种不稳定的工作,终归让人没安全感。

  付广荣原来在辽宁省法制教育中心当主任。男犯监狱经常去——去给他们做报告。所以,很多服刑人员都认识她,出了监狱之后,如果有事处理不了,或者在哪儿活不了了,他们就来求助。

  在“阳光驿站”,去年夏天最多时,这里住了80多人——整个楼住着全是重刑犯。他们出来时都是一群光棍,四五十岁的重刑犯,最长有判33年的。出来了,没有文化没有钱没家,只有案底,当保安都不允许。“他们在这儿最多不允许超过一个月,我们就要给找工作,安排出去。”末了,她说道。

  20年前,这座院子还叫“阳光儿童村”,每间房里摆满了孩子们睡觉的高低床。说是“阳光”,可从创建之初到现在,付广荣心中布满了酸楚。她记得,那是1998年的一天,她在沈阳某监狱做法治讲座,听众是一些因不堪忍受家暴而杀夫的女重刑犯。完后,其中一名女犯在台下哀求她——大姐,我求你,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孩子。我有一双儿女,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我都五六年没有他们的信了。

  同为女人,同为母亲,女犯的哀恳触动到了她的软肋,她答应帮对方找孩子。临上警车时,这名女犯将自己的儿女交给了邻村一老婆子。“当我找到的时候,发现女孩已失踪,下落不明。男孩才6岁,收留他的那户人家连炕席都没有,还有一老头是傻子。”付广荣当下决定把孩子接走,带回沈阳。

  她当时想法单纯,先领回来再送到孤儿院去。不成想孤儿院却不收那孩子,“他们说,他爸爸死了,可妈妈还在。国家法律规定,父母都不在了,才算是孤儿,才能享受国家待遇。”

  出于无奈,她只好将孩子带回家中。很快,这一消息传遍了女子监狱。作为好人好事,狱里的报纸对此广为宣传。结果,狱警以及女犯们纷纷给她打来电话。

  “我想看看,到底有多少女人因为家暴把丈夫杀死。”那时,付广荣已在市内拥有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,她想对此作进一步的调查,后据了解,当时的女子监狱有1100人。其中,一百多名女犯是因为家暴杀夫,有60多个孩子因此无人看管。

  “一个孩子的妈妈在犯案前,她只要在村里与男人说话,她丈夫回家就把她的手脚绑在墙上的四个钉子上,再把她的衣服扒光,然后一边抽烟,九龙心水 特马。一边用烟头烫她,她的身上烫了100多处烟头。后来,她把孩子爸爸杀了,尸首就放在床下柜里。投案前,她把孩子接回来,娘俩还在那床上睡了一宿。”就在她在监狱调研之际,另一名女犯为了不惜跳楼来引起她的注意——“她说,付妈妈能帮助别人找孩子,为什么不能找我的孩子?”管教队长为此给付广荣打来电话,一只羊也是放,一群羊也是放,您就把她的孩子也找着收了吧。

  付广荣正式开启了“寻子之路”。她深知,这是这群命运坎坷的女人在人间留存的唯一希望。而其间,对她触动最大的就是寻找高明与高亮。

  “他们的妈妈把爸爸杀死后,他们被叔叔接走了。婶婶虐待他们,结果老大高明——一个才8岁的小女孩喝了耗子药。临死的时候,她还拉着3岁的高亮手说,姐姐走了。

  “事后,叔叔婶婶把高亮送到了奶奶家。我找到他们奶奶家时,他奶奶说,你们怎么才来呀?她领着我到她家屋后,离着两米远,两个孩子就埋在那儿了。原来,高亮到了奶奶家后,天天哭着要找姐姐。有天晚上半夜三点,他哭醒了后说肚子疼。奶奶说,喝点糖水就好了,别哭。等他喝下后,不再叫唤了。天亮了再看,这孩子已断气了。”孩子奶奶说完,就想往门前的树上撞去。

  目睹那一幕,走出村庄的路上,付广荣下定决心,一定要找到其他孩子,给他们建一家园。

  “王仁王义,这对双胞胎真是挺可怜的。十岁的时候,他们爸爸常常在外边喝酒,然后把他们妈妈打得厉害。大过年,母子三人没处去,领着他们上庙里过。他们妈妈杀爸爸时,俩孩子一起拿刀上去。他们才十岁啊——心里能没有阴影吗?”

  “金雪峰年三十晚上抱着我哭。他大哥每到这天晚上就带着他们爬到广州最高的高架桥顶上,看着万家灯火说——他们住高楼大厦,我们无家可归。咱们要学好技术,专门偷有钱的,我们也要住高楼大厦。听了之后,你觉得可怕。假设把这样的孩子放到社会上,行不行?——那是不行的。”

  1999年,付广荣卖掉了苦心经营的律师事务所。她买了一块地,在现有的院址上盖了一座儿童村。第一批入驻的儿童有24人,两三岁至十多岁不等。很快,她就发觉抚养他们,远非想象得那么简单——“刚开始,买了两千斤大米。可孩子们能吃啊,米瞅着唰唰唰就下去。刚来的秦家元一回能吃两大碗饭,吃完了还偷偷揣个馒头揣兜里。幸好当律师认识很多企业家,我把有情怀的企业家调动起来,没粮的时候就告诉谁谁,能不能帮我们一下?对方说没问题,粮食就来。”

  儿童村的资金困难也让收养的这些孩子们看在眼里。于是,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私下合计,前面有一工地,半夜上那儿偷钢筋,回来卖钱。“捞回来的钢筋将近两吨,那是要判刑的。我问哪儿来的?秦家元说,妈妈,我告诉你,这是哥哥们偷的。哎呀——把我心里难受的!我把大伙都叫来了说,咱家虽然困难,但是你们也不能去偷。我知道你们是为这个家着想,为妈妈着想,可是这种行为,你知不知道已经犯法了?”当天,她以母亲之名,责罚了偷钢筋的孩子们,“我一人打了他们两棒子。孩子跪在那儿也不放声,就在那儿掉眼泪。”

  经历种种困境,付广荣领悟到仅凭一己之力,儿童村无法支撑下去,这事必须要从根上解决。“当时我调查过,全国有这样的孩子共30多万。他们应该纳入到国家孤儿保障条例里来。他们是特殊的孤儿,事实上的孤儿。作为一个律师,如果能通过这件事,推动国家立法, 我觉得也没白活在世上一回。”

  她开始在检察院、高检高法、公安厅,省级领导之间来回奔波。她清楚记得,2005年8月20日,省人民政府将父母处在服刑期间的儿童正式纳入了孤儿条例,享受孤儿待遇。

  “我真的一宿没睡。一边乐一边哭——我觉得我没白费劲。至少辽宁省境内的这些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们可以去孤儿院了,可以享受待遇了。”从那天起,付广荣不再收养孩子了。

  “妈妈送你去天国”这个门店在沈阳共有三家。和辣椒、成子、范三一样,在此工作的十几名员工都有过十五年以上的服刑经历。殡葬师这个大多数普通人不愿涉足的特殊行业,却为他们提供了一条生路。

  “很早,我就发现他们在葬礼,对那些逝者显得十分尊重。后来,他们跟我说,因为自己父母走时,自己不在身边,所以他们把别人送走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。”如今,辣椒、范三、成子的用心表现都让付广荣看在眼里,心中感到宽慰。

  开业半年,付广荣总是放心不下,一有空就来店里唠唠心里话。劝诫三人,“要用心做事,糊弄绝对不行,一定要对那些逝去的人尊重。”

  范三独自站在医大第四医院的顶层眺望远方。这天天气雾滔滔,就像盘踞在他的心头,化解不开的陈年往事。

  他说,这条街直到过桥洞,一共有12家殡葬店。竞争激烈,一来二去,医院内外多少有人会知道他的过去。

  十岁时,范三父母离异,他带着8岁的妹妹讨生活。从偷一碗肉开始,一步步演变到暴力抢劫——“别提!那不是什么光荣事。”那些是他刻骨铭心的耻辱,“我们全是服刑人员,走到一起,都是为了挣一口饭吃。混到现在这样很难。”

  “对!尊重。”一说起这两字,范三的脸色豁然开朗,“我做一活,都问家属,您看我做的让您满意吗?对方说,太好了——满意!人家感觉这事,我必须到场。我说让别人去摆灵堂啥的,人家还不乐意,哥,不是说你来吗?我们家的事都交给你了。我说好,明天我必须到位。”

  忙完了,有家属还会塞给他三五百元,让他拿着。“我说不要不要”,他微笑着吞云吐雾,俨然已从中收获满足——“我有我的尊严。”

  与范三、辣椒相比,成子的父母都健在。别看长一大个,刚在“妈妈送你去天国”里扎根落脚时,面对满屋的丧葬用品,他心里还有点发怵,“前三天晚上,我没睡着觉。店里又是骨灰盒,又是纸钱,又是灵位牌,想着就害怕。”

  打小,他就对死亡怀有特别的恐惧感。1980年,成子五岁时,因为邻里之间的纠纷,他的姑姑被人砍死,妈妈受重伤。当时,他躲在墙角里,总算逃过一劫,凶手被判处死刑。三年过后,一晚,凶手的弟弟破窗而入,“进来先砍我母亲,我看着了。我这边害怕,手刚要捂脑袋,没等捂上,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
  等他醒来才知道,这次失去的除了爷爷、奶奶、妹妹,一个亲叔伯的哥哥,还有他的右眼。

  “就我和我妈活下来了。”惨案之后,凶手下落不明,不知所踪,这让成子一家沦为惊弓之鸟。19岁那年,他又无意听到村里人对父亲透露,仇家想把他弟弟干掉,“不让你们家有好人了”。

  这话在长期活在恐惧当中的成子心里炸了锅。他没跟任何人言语,自己揣了两把杀猪刀,闯到仇家家里,一刀扎死了“那个说要砍弟弟的人”,他也被当场抓获。

  法院判决死缓其间,成子在凌源监狱一心想减刑,期盼早点回家。“人家都挣分。我要不挣分,怎么也得关上二十四五年。”那时候在狱里穿珠子,规定犯人从上午八点干到下午六点。他穿得少,手不灵活,却早上六点干起,干到晚上十点,“一点不落下,跟他们干得一样多。”

  凭着苦干,成子三次减刑。出来之后,苦干精神却不灵了,“上哪儿找工作都遇白眼。”他说,但凡人家知道他杀过人,“直接说先回去等着吧”,此后再无下文。直至2019年春节过后,他才在同为抚顺狱友——辣椒打理的店里找到了工作。

  当年,付广荣把孩子们一个个妥妥地送出去了,如今她又要面对一群“老小孩”的烦恼心思。辣椒没成家那会,与店里打工的小狮子谈上了恋爱。可他一想到自己啥也没有就心灰意懒。

  “他说,妈,我想娶媳妇,可一分钱也没有。”听到辣椒对自己吐露心事,付广荣劝慰道,娶媳妇倒好说,那不是事,只要你好好干,娶媳妇怕什么?

  眼见店里还有几人也在处对象,她索性挨个问,你们要和我表态,将来能不能对媳妇好?对媳妇的孩子好?对媳妇的爹妈像对自己的爹妈一样好?得到他们的明确表态以后,去年5月19日,在阳光驿站近十亩的院落,她给辣椒、范三等四对新人举行了集体婚礼。

  “必须有了家之后,他才有责任感,对生活也更抱有希望了。你叫他去犯罪,他也不会犯罪了。

  “你想,四五十岁的人,从来都没有娶过媳妇。好容易有个女人嫁给他,他会非常珍惜。别看他们在外边凶耀耀的,回家都怕老婆,都对媳妇非常好。”付广荣开心地说道。

  在四对新人里却没有成子的身影。当初,就是因为亲睹辣椒与小狮子恋爱,才撬动了他的“凡心”。在医院里,他结识了李姐——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女人,朴实的外表下透着沧桑。不知不觉中,两颗负荷沉重的心灵慢慢靠近,相互慰籍。

  可是,他俩的情感遭遇到了来自李姐家庭的阻力。眼下,辣椒在店里开解他,“你现在回来,起码父母都在,挺顺心的。还有低保有残疾证,国家养活你,什么都不用操心。不像我,啥啥没有。”

  成子记得,就在这家店里,他曾专门请来了付妈妈,让她帮着敲定自己处的对象。

  “我不知道你对我儿子有什么打算,反正我仔细跟他谈了。他们全家都非常好,他既不偷又不抢,内心里头非常纯真。你知道吗?”付广荣问李姐。李姐抹着泪说,她知道,他也是善良的。守候一旁的他,则变成了温柔的猛兽。

  对于曾经犯下的错误,“应该有一颗忏悔的心,这样以后的生活才能更好。”付广荣趁热打铁地说。